耳膜还在嗡嗡作响,撞车瞬间的混沌像没散尽的浓雾,在意识深处翻涌——安全气囊弹出时沉闷的噗声、玻璃碎裂的锐鸣,还有后座平平与安安撕心裂肺的哭喊,像一把钝刀,反复割着她的神经。林薇记得自己死死攥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,车身失控旋转的刹那,她拼尽全力想回头望一眼儿女,脖颈却像被无形的手钳住,眼前一黑,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沉寂。
黑暗是黏稠的,像浸了冰水的绒布,裹得人喘不过气,连呼吸都带着凉意。
紧接着是五脏六腑错位般的失重感,仿佛被一股蛮力拽着坠入深海,四肢百骸都透着悬空的惶惑,怎么扑腾也抓不住半点实在的东西,只有下坠、下坠,坠入更深的虚无。
意识回笼时,听觉先一步挣脱混沌。没有医院里熟悉的仪器滴答声,只有风——风从窗棂的破洞里钻进来,呜呜咽咽地哭着,像孤魂在暗处低泣,缠缠绵绵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更清晰的,是两道细细的、带着浓重鼻音的啜泣,轻轻扎着她的耳膜,带着孩童特有的无助:“妈妈……你醒醒呀,别丢下我们……”“哥哥,妈妈会不会……再也醒不来了?”
是她的宝贝们!
林薇猛地睁开眼,眼前的景象让她脑子“嗡”地一下炸了——没有惨白的天花板,没有消毒水的清冽气味,只有结满蛛网的房梁,发黑发朽的木椽像枯瘦的手指,抓着灰蒙蒙的天光。从窗洞漏进来的光线昏沉如暮,像蒙了一层灰纱,透着刺骨的凉。
她躺在一张硌得人骨头生疼的硬板床上,盖着的薄被潮乎乎的,裹着一股霉味与尘土混合的浊气,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。身侧紧紧挨着两个小小的身子,五岁的龙凤胎穿着从未见过的粗布衣裳,料子粗糙得磨皮肤,小脸蛋哭得通红,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一抽一抽的,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平平和安安。
“妈妈!”两个孩子一见她睁眼,立刻扑进她怀里,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,带着孩童特有的体温,烫得她心口一缩,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。
林薇下意识地将他们搂紧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孩子们嵌进怀里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又酸又疼,喉头哽咽得发不出声。多年身居COO的职业本能,让她在震骇中逼着自己冷静——先勘破处境,再谋求生路,这是她处理过无数次危机后刻进骨子里的习惯。她快速扫过这间陋室:不过二十来平米的空间,地上是踩得板结的泥土,嵌着细碎的石子,墙皮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的黄土坯,像老人脸上皱缩的皮肤;除了身下这张破床,便只有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,桌腿垫着块碎砖才勉强站稳,还有一个掉漆掉得看不出原色的木箱,锁扣已经锈死,是硬生生撬开的。窗户纸破了好几个大洞,冷风如淬了冰的细针,顺着破洞往骨头缝里钻,裹挟着院外的枯草气息,把屋里的空气搅得又冷又浊。
这绝不是现代任何一处地方。
她明明是带着孩子们去城郊的科技展,车里还放着平平念叨了一路的机器人模型,怎么会骤然置身于此?那辆失控冲过来的货车,那场惊心动魄的撞击,玻璃碎片划过脸颊的刺痛……难道,那场车祸竟把她们母子三人,送到了另一个时空?
一个荒诞却又无法辩驳的念头,如巨石般砸进她的心底,沉甸甸的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林薇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痒,她按住狂跳的胸口,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们汗湿的后背,声音又哑又干,却刻意放得柔缓,像哄睡时那样:“平平,安安,不怕不怕,妈妈在呢,妈妈在。”她顿了顿,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“跟妈妈说说,你们醒多久了?这里是哪儿呀?身上有没有哪儿疼?”
哥哥平平向来比妹妹沉稳些,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,小眉头拧成一团,鼻尖还在轻轻抽动,小声说:“我们醒了好一阵子了,这里黑沉沉的,风又大,吹得窗户呜呜响,我和妹妹都没摔疼,就是你一直闭着眼,怎么叫都不醒……我们好怕。”他抬头望了望四周,小脸上满是茫然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布衣裳的边角,“妈妈,这房子怪得很,墙都破了,我们的衣服也变了,就像你给我们看的古装剧里那样,粗粗拉拉的,磨得慌。”
安安攥着她的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,小身子还在微微发颤,带着哭腔细声补充:“妈妈,你的头发也变长啦!用一根木头簪子挽着,垂到腰上,好长好长呢!不像以前,是短短的,香香的。”
林薇低头一瞥,自己身上裹着的是一件粗糙的青色布裙,料子硬邦邦的,磨得皮肤有些发痒,袖口还磨出了毛茸茸的线头,沾着点尘土。抬手一摸头发,果然是及腰的长度,用一根简陋的木簪松松挽着,发丝干涩毛躁,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,触感真实得让她心慌。
穿越了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,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,震得她头晕目眩。不是梦——身上骨骼的酸痛、孩子们温热的体温、屋里刺骨的冷风,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,都真实得无可辩驳。她赶紧抚过两个孩子的四肢,指尖划过他们细腻的皮肤,除了胳膊上几处浅浅的擦伤,并无大碍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后背的冷汗却已浸湿了粗布衣裳。可眼下的处境,比起车祸现场,分明是另一重绝境:没有电,没有暖气,没有通讯,被锁在这荒僻的破屋里,还带着两个五岁的孩子,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,深秋的寒意像藤蔓,缠上四肢,越收越紧。
这哪里是开局,分明是直接掷入了绝境。可林薇骨子里就没有“认栽”二字,当年白手起家操盘项目,再难的局她都破过。她把孩子们搂得更紧了些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安柔软的发顶,脑子却在飞快地运转,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,不肯有半分停歇:
她自己,二十八岁,统筹规划、拆解难题的本事是有的,上学时啃下的物理化学知识也没全还给老师,只是古代生存的门道,却是一窍不通,连五谷都未必能分清。平平这孩子,心思活络,动手能力强,搭积木、修玩具向来一学就会,还总爱琢磨些小发明;安安虽胆小,却有着超乎年龄的观察力,总能发现旁人忽略的细节,嘴也甜,讨人喜欢,说不定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。三个“人”,暂无大碍,这便是眼下最大的资本。
再看周遭能利用的物什:木箱里翻出几套薄旧的粗布衣,成人两套,孩童两套,都单薄得可怜,像是一层纸,挡不住风;一个豁了口的瓦罐,边缘锋利,不小心能割到手;两个磕了边的粗瓷碗,碗底还沾着些褐色的污渍;一把齿都快磨平的木梳,梳齿歪歪扭扭;还有个巴掌大的粗布包,里面是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饼,带着股淡淡的霉味,想来是仅存的食物;除此之外,便是十几枚边缘毛糙的铜钱,还有一支素银簪、一对小巧的银耳环,看着成色极差,值不了几个钱,却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换点东西。
至于这地方,瞧着像是古装剧里废弃的冷宫,或是偏远的牢房——木门从外头闩得死死的,推搡间纹丝不动,门板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不知是岁月留下的痕迹,还是人为所致。院外杂草疯长,几乎要没过膝盖,远处能瞥见斑驳的高墙,墙角爬满了枯藤,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,透着一股子被时光遗忘的萧索。天色越来越暗,风也越来越急,刮得窗棂吱呀作响,像是有人在门外磨牙。
“妈妈,我好冷,肚子也饿了。”安安把头埋在她怀里,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委屈,小小的肚子还不争气地“咕咕”叫了两声。
林薇摸了摸孩子冰凉的小手,心口一紧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当务之急,是保暖,是取火,是让孩子们活下去。她的目光扫过床底那堆干枯的稻草,黄澄澄的,带着点阳光的余温,又落在头顶那顶破破烂烂的蚊帐上——虽已是深秋,蚊虫绝迹,可这蚊帐布料再薄,也是块完整的布,总能派上用场。
“平平,帮妈妈把床底下的稻草都拢过来,小心些,别被草屑扎到手。”林薇一边说,一边从木箱角落翻出半卷粗线和一根锈迹斑斑的针——没想到原身竟还会做些针线活,针脚虽粗糙,却解了燃眉之急。“安安,你帮妈妈盯着窗户,要是看见有什么动静,就赶紧告诉妈妈,好不好?咱们俩保护哥哥,行不行?”
安安重重地点头,小脸上露出一丝坚定,扒着窗洞,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院外的动静,像只受惊的小兽,却努力挺直了小身板。平平也立刻行动起来,蹲在床底,小手一把把地将干燥的稻草抱出来,堆在床边,动作麻利,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也顾不上擦。
林薇拆开一件相对厚实些的成人旧衣,布料粗糙,线头纷飞,扎得她手指发痒。她将蚊帐布对折,用粗针大线粗略地缝成两个长方形的布袋,针脚歪歪扭扭,却还算结实。又让平平把稻草一点点填进去,压实了,再将袋口缝死。两个鼓鼓囊囊的“稻草睡袋”便成了,摸起来虽粗糙,却透着干燥的暖意,想来能挡些风寒。她又把那床薄被拆开,将另一件旧衣剪得粉碎,混着些柔软的稻草填进去,重新缝好。缝到一半,指尖被针扎了一下,冒出一点鲜红的血珠,她下意识地含进嘴里,咸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也让她愈发清醒——眼下的每一步,都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忙活了近一个时辰,天彻底黑透了,屋里伸手不见五指,冷风刮得更紧了,冻得人指尖发麻,连呼吸都带着白雾,袅袅升起,又瞬间消散。“妈妈,我看不见了,好怕。”安安往她身边凑了凑,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,指甲都快嵌进她的胳膊里。
林薇摸到那支素银簪,冰凉的触感让她脑子一清,心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。她捏着簪子,在瓦罐内侧粗糙的壁面上狠命摩挲——平平一看便懂了,赶紧找来一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头,帮着打磨簪尖,没多久,簪尖便变得锋利了些,泛着淡淡的银光。她又从旧衣内衬上撕下几缕棉絮,那棉絮干燥蓬松,正是做火绒的好材料,她小心翼翼地将棉絮铺在瓦罐底,像捧着一点易碎的希望。
“妈妈,你要生火吗?可我们没有打火机呀。”平平仰着小脸,声音里满是好奇与担忧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“咱们试试老法子,摩擦生热。”林薇将瓦罐放在屋子中央,远离稻草堆,拿着磨尖的银簪,狠命刮擦瓦罐的边缘,让刮下来的陶瓷粉末落在棉絮上。胳膊很快便酸了,像灌了铅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泥土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可她不敢停——黑暗与寒冷对孩子的心理冲击,远比饥饿更可怕,她必须尽快生起火来,驱散这窒息的恐惧。
“妈妈,让罐口对着窗户那边!风从那边吹进来,能给火送氧气!”平平忽然眼睛一亮,大声提醒道,小脸上满是急切。
林薇心中一动,赶紧调整瓦罐的位置,让窗洞吹进来的冷风恰好掠过棉絮。又刮了几十下,就在她胳膊快要抬不起来,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忽然瞥见棉絮上的陶瓷粉末中,冒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,像一粒火星,转瞬即逝,却又真实存在。
她屏住呼吸,连心跳都放慢了半拍,指尖轻轻对着那点红光吹气,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生怕一口气把这微弱的希望吹灭。一下,两下,那点红光渐渐亮了些,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红点,像冬夜里远处的星,接着便引燃了旁边的棉絮纤维,一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淡淡的焦味,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“有烟!妈妈,有烟!”安安激动地低呼起来,小脸上满是惊喜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赶紧把这点火种小心翼翼地移到铺好的细稻草上,继续轻轻吹气。青烟越来越浓,缠绕着上升,终于,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倏地跳了起来,在黑暗中摇曳着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,温暖而鲜活。
“火!真的生出火了!”平平的眼睛亮得惊人,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,小手忍不住拍了拍,又赶紧捂住嘴,生怕动静太大引来什么。
林薇长长地舒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她赶紧往火堆里添了些细小的树枝——是方才从窗洞外捡进来的枯枝,干燥易燃。小小的火苗渐渐旺了起来,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黑暗,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温度。火光映在两个孩子的小脸上,之前的惨白与惶恐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血色,眼睛里也有了光彩,像被点亮的小灯笼。
她把缝好的厚被子铺在床上,让平平和安安钻进去,再把两个稻草睡袋套在他们身上,像裹了两层小棉袄。虽然看着简陋,可挡寒效果着实不错,孩子们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,不再瑟瑟发抖。她又掰下一块黑面饼,用手搓成碎屑,放在瓦罐边缘烤了烤,直到饼屑变得温热,带着点焦香,才分给两个孩子:“有点硬,慢慢吃,垫垫肚子就好。”
饼子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,又干又涩,还带着点淡淡的霉味,可孩子们饿坏了,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,小脸上满是满足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热食下肚,两个孩子的精神也好多了,不再像先前那般惶恐不安,安安还忍不住用小手指戳了戳跳动的火苗,被林薇轻轻按住了手。
“妈妈,我们还能回到原来的家吗?还能见到爸爸吗?”安安蜷在睡袋里,小脑袋靠在她的腿上,声音软软的,带着浓浓的期盼,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,像盛着一汪星光。
林薇摸了摸她的头,又揉了揉平平的发顶,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,火光映在她的眼底,也映出一丝坚定。她轻声说:“妈妈也不知道。但你记住,不管我们身在何处,妈妈都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,我们一家人在一起,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。说不定呀,这里还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新鲜事儿,会是一场特别的冒险呢,就像你喜欢的探险故事一样。”
平平看着火堆,小眉头微微皱起,忽然说:“妈妈,这里就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老机房,我们就像不小心掉进来的数据包。得先弄明白这里的规则,才能找到‘出口’,回到原来的地方。”
林薇忍不住笑了,这孩子,还记着她以前跟他讲过的工作趣事。她捏了捏平平的小脸,语气带着赞许:“说得对,我的小技术官。那明天天一亮,我们就一起去探探路,好好摸摸这个‘新机房’的底细。”
夜深了,火堆渐渐弱了下去,屋里的温度又降了些。林薇添上最后一点柴草,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,眼皮越来越沉,连日的惊吓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可神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,她得保持警醒,万一夜间有什么异动,也好第一时间护住孩子。
屋外的风声还在呼啸,像野兽在嘶吼,隐约间,好像还夹杂着别的声音——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打着什么,规律的“咚咚”声,顺着风飘进来,沉闷而诡异。还有……轻轻的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正从院外慢慢靠近,踩在枯草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她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仔细听着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倏忽间,靠近门边的窗洞外,一道黑影飞快地晃过,快得像一阵风,却又带着人的轮廓!不是风吹动树枝的模样,那黑影分明是直立的,还停顿了一瞬,仿佛在窥视屋里的动静,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像毒蛇的信子,透着冰冷的寒意。
林薇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,肌肉瞬间绷紧如弦,睡意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。她悄悄把孩子们往怀里又拢了拢,用手轻轻捂住他们的嘴,示意他们别出声,眼睛则死死盯着那扇破窗,还有紧闭的木门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,血液在血管里奔涌,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。
是谁?是看守这里的人?还是流落至此的歹人?亦或是……这冷宫里藏着别的秘密?
这冷宫的第一夜,终究没能平静度过。而她们母子三人真正的考验,恐怕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来源:趣玩网文阁(www.toycms.com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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