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让你碰那盘肉的?"
赵大柱酒瓶往桌上一磕,满桌碗碟跟着跳了一下。他眼珠子通红,酒气喷出去老远。
"爹,她偷肉吃!我看见的!"赵志强嘴里塞着半根鸡腿,含含糊糊地告状,油顺着下巴淌,滴到衣襟上他也不擦。
陆念笙筷子还没缩回来,一巴掌已经扇到了脸上。
整个人从条凳上飞出去,后背撞在桌腿上,碗碟哐啷啷滚落一地。玉米糊糊泼了半边衣裳,烫的,但她没吭声。
八岁的孩子,挨打时已经懂得护住头和肚子。
"赔钱货!"王翠花从灶台后面冲过来,揪着陆念笙后领子把她拎起来,指甲掐进脖颈的皮肉里,"一天三顿玉米糊糊养着你,干活偷懒不说,还想吃肉?你当你是我亲生的?"
陆念笙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上那块摔碎的粗瓷碗。
她确实饿。从早上劈柴、喂猪、扫院子、洗一家人的衣裳,到现在一口东西没进肚。灶台上炖了一下午的红烧肉香了整间屋子,她忍了一整天,坐到饭桌前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就夹了一块。筷子刚碰到肉皮,赵大柱的巴掌就到了。
"还站着干啥?滚出去!"
赵大柱一脚踹过来,正踢在她小腿上。陆念笙踉跄了两步,没摔倒,咬着牙稳住了。
她太清楚了。摔倒会挨更多脚,哭会挨更多巴掌。这个家的规矩她用皮肉学了七年,早就刻进了骨头里。
王翠花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,哐地拉开门栓。
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,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。
"给我在外头站着,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东西,什么时候再进来。"
陆念笙被推出门槛。
门在身后摔上了,门栓落下的声音又闷又重。
屋里传来赵志强的笑声:"妈,她那块肉掉地上了,给我吃呗。"
"吃吃吃,给你热热,脏不了。"
陆念笙站在檐下,雪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、露出棉花疙瘩的破袄子上。
冷。
零下十几度的山村,滴水成冰。她身上这件棉袄穿了三个冬天,袖子短了一大截,露出两截手腕。手背上的冻疮裂着口子,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脓。
风卷过巷子,像刀片一样削在脸上。
她抬手摸了摸嘴角。黏的,是血。刚才那巴掌把嘴角打裂了。
她没擦,擦了也没用,手比脸还脏。
站了一会儿,腿开始打颤。膝盖上那块青紫是三天前的,赵大柱嫌她猪食拌得慢,拿搅猪食的木棍敲的。到现在弯腿还疼。
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饿。
比冷更难受的是饿。胃像被人攥住了往里拧,一阵一阵地痉挛。她把手捂在肚子上,捂不热也压不住。
巷子里没有别的声音,只有风声,和远处谁家的狗叫。
村里的人家都在吃年夜饭。透过别家窗户纸能看见暖黄的光,能闻到肉和葱花的香味。
跟她没关系。
她从来不哭。
不是因为坚强,是因为哭没有用。第一年还哭,哭完挨打更狠,后来就不哭了。眼泪省下来,不如多想想怎么别饿死。
陆念笙缩了缩脖子,目光扫过巷口。
巷尾靠墙的地方,有一只铁皮垃圾桶。
她认识那只桶。隔壁张婶家的。张婶人还算好,过年炸过丸子、包过饺子,有时候剩下的边角料会倒在里头。
她撑着墙站起来,腿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。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。雪没过脚踝,布鞋早湿透了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
走到垃圾桶前面,她伸手掀开盖子。
一股酸腐气冲上来,里面有烂菜叶、红薯皮、几根啃过的骨头。她把手伸进去翻了翻,摸到半个冻硬了的馒头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硬得硌牙,但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。
手指继续往桶底摸。
碰到了什么。
一张纸。
她抽出来,抖掉上面的菜汤和灰。
月光照在纸面上,皱巴巴的,湿了半边,但还能看清楚。
上面印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。
一岁多的样子,圆脸,眉心一颗小红痣。
照片下面一行黑字,她认识。村里小学她没资格上,但她偷偷跟着窗户外面听了两年课,常用的字都记住了。
"寻人启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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