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情天火是从左腕开始烧起来的。
刺骨的灼痛顺着皮肉一路向下,烧穿了经脉,撕裂了骨髓。
余照跪在飞升台正中,双手被沉重的锁仙链死死扣在石柱上。
在她左腕上,七道深红色的印记正接连亮起。
那是替劫契。
也是她替别人挡了十三年死劫留下的疤痕。
“咔嚓。”
一道轻微的破裂声从体内传出。
余照的灵脉断了。
第一条,第二条,第三条……
霸道至极的天火将她体内的灵力抽干,再把她的神魂当成薪柴,一点点啃噬干净。
余照艰难地抬起头,视线被漫天火光染得通红。
高台之下,黑压压地站满了仙门百家。
最前面的七道身影格外刺眼。
凌霄宗首席大师兄谢观澜,剑城剑尊裴照雪,无相佛国佛子玄寂,万妖庭妖皇烬野,长生药谷医仙温辞,魔域魔君厉无咎,以及世家少主容清晏。
平日里高高在上、甚至势不两立的七位气运之子,此刻却极为默契地站在一起。
他们的身体紧紧绷着,灵力毫无保留地撑开,化作一道巨大的防护屏障。
屏障之下,正保护着一个人。
仙门圣女,明皎。
火星偶尔从高台飘落,还没靠近明皎,便被谢观澜一剑斩碎。
裴照雪按着本命剑,面无表情地挡在她身侧。
玄寂双手合十,口中念诵着安神咒,佛光将明皎周身罩得滴水不漏。
“明皎师妹,别看。”
谢观澜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地传到了余照耳中。
“天火残忍,莫要伤了你的眼睛。”
明皎被他们护在最核心的位置,身上一袭白衣纤尘不染。
她微微仰着头,眼眶泛红,眼中泛着盈盈水光。
“大师兄……阿照她……她是不是很疼?”
明皎的声音有些发颤,带着令人心碎的柔弱。
“这是她的命数。”
说话的是容清晏。
这位容家少主折扇轻摇,语气冷淡得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“你身居七情琉璃心,承载三界气运,本就不该受那些苦难。”
“余照受仙盟供养十三年,本就是为了替你挡去这七场杀劫。”
“如今七劫全过,她功德圆满,也算死得其所。”
“死得其所……”
余照干裂的唇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。
好一个功德圆满。
好一个死得其所。
台下聚集的数千名修士,此刻纷纷点头附和。
“容少主说得对,圣女不必自责!”
“若非有圣女镇压七情琉璃心,这沧澜界早乱了。”
“余照不过是个无名孤儿,能用这条贱命替圣女挡劫,是她天大的造化!”
“如今这灾星终于要死了,仙门浩劫总算是过去了……”
议论声、讨好声、赞美声,此起彼伏。
没有人在乎飞升台上那个正被火烧透的人。
没有人记得,第一场心魔劫,是余照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,用神魂替谢观澜硬生生劈开识海。
没有人在乎,第二场万剑杀劫,是余照灵脉全碎,替裴照雪挡下了万剑穿心的剧痛。
没有人问过,第三场戒情劫,余照背负着“勾引佛子”的骂名,在无相寺受了七十二道戒鞭,皮开肉绽。
还有妖雷淬体,百毒蚀骨,魔气锁心,灵根被夺……
这整整十三年,她像一个没有痛觉的容器。
仙盟需要她挡劫时,便用大义绑架她。
男主们需要她顶罪时,便用冷眼和厌恶逼迫她。
他们永远高高在上地对她说:
“余照,明皎体弱,受不得这个,你忍一忍。”
“余照,你心思狭隘,怎能与明皎相比?”
“余照,这是你的职责,莫要挟恩图报。”
十三年里,她求救过无数次。
她说自己会疼,说自己没有偷过东西,说自己从没想过要害明皎。
可每一次,换来的只有更严厉的惩罚,和更冷漠的厌弃。
他们甚至觉得,她连流泪都是在模仿明皎。
“阿照……”
高台下,明皎突然往前走了半步。
她看着烈火中痛苦蜷缩的余照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似乎想要靠近。
可还没等她走出两步,旁边的掌律长老何无涯便抬手拦住了她。
“圣女不可!”
何无涯神色凝重,沉声呵斥。
“此乃替劫天火,沾染了余照身上的无尽杀孽与业障。”
“圣女琉璃心无垢无瑕,若沾染了这恶妇的晦气,恐生变数!”
明皎脚步一顿。
她看了看高台上被火光吞噬的余照,又看了看拦在面前的长老,以及身旁七位目光关切的仙门天骄。
她咬了咬下唇,最终缓缓退回了保护圈内。
那只迈出的脚,终究是缩了回去。
余照看着这一幕,眼中最后一点星光彻底熄灭了。
看啊。
她总是这样。
每一次,明皎只要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关切,就能赢得全天下的赞誉。
而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,不过是她轻飘飘的一句“阿照,你别怪他们”。
死后,她甚至不会有一座墓碑。
仙盟的档案册里,只会记录“圣女明皎安然渡劫,功成飞升”。
而她余照,连名字都会被彻底抹去。
“轰!”
天火陡然暴涨,将余照的半个身子彻底吞没。
神魂撕裂的巨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。
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瞬间,漫天烈火之中,忽然浮现出一页页金色的字迹。
那些字迹凭空燃烧,散发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规则气息。
余照定睛看去。
那是一本书的残页。
残页上方,赫然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《皎皎仙途》。
字迹飞快翻动,无数密密麻麻的文字涌入余照残破的识海。
她看见了明皎。
书里的明皎,是天定的大气运者,是万人迷的女主。
她天生七情琉璃心,温柔、纯洁、善良,全天下的顶级强者都会毫无保留地爱上她。
谢观澜为了她甘愿放弃宗门大业。
裴照雪为了她拔剑斩断红尘。
玄寂为了她还俗破戒。
烬野为了她率全族臣服。
温辞为了她倾尽绝世神丹。
厉无咎为了她掀翻整个魔域。
容清晏为了她拱手让出无上世家资产。
而她余照……
余照死死盯着那残页的最末端。
在那里,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,却只有简短的两行字:
【余照,恶毒女配。嫉妒圣女,心术不正,妄图勾引七位天骄。】
【因替女主承受七大杀劫,神魂俱灭于飞升台,罪有应得。】
罪有应得。
四个字,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重锤,狠狠砸在余照的心口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余照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她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,笑得神魂都在剧烈颤抖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她十三年的挣扎、十三年的痛苦、十三年一次又一次的求救……
在天道眼里,不过是给女主铺路的垫脚石。
她的出生是为了给明皎挡劫。
她的痛苦是为了衬托明皎的娇贵。
她的死亡是为了给这场完美的爱情史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什么恶毒女配。
什么罪有应得。
去他妈的天道!
去他妈的命格!
最后一丝求理解、求认同的念头,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。
余照眼中再无恨意,再无自怜,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死寂。
若是能活……
若是有来生……
她再也不会替任何人挡一刀。
她再也不会向任何人解释一句。
谁欠她的,她要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!
“咔咔——”
神魂崩溃到了极限,肉身开始寸寸灰飞烟灭。
就在余照的意识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刹那——
“轰隆!”
整座飞升台的天空突然剧烈摇晃起来。
那不可一世、焚尽万物的七情天火,竟在瞬间停滞了半息!
下一刻,火光撕裂。
高天之上,虚空坍塌。
一只苍白、修长、带着冰冷寒意的手,跨越了无尽的空间与时光,悍然破开天火,径直朝余照抓了过来!
极远的地方,似乎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飘落。
可惜,余照已经听不见了。
她的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
……
“余照!你疯了?!”
“大师兄心魔发作,识海暴动,你居然敢硬闯?!”
“快出来!若是伤了大师兄的神魂,掌律长老剥了你的皮!”
吵闹声、惊呼声、呵斥声,如潮水般涌入耳膜。
刺鼻的冰雪气息扑面而来。
余照猛地睁开眼睛。
没有飞升台,没有漫天天火,也没有那高高在上的七位天骄。
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她脸上,带着微温的触感。
面前站着几个身穿凌霄宗外门道袍的弟子,正满脸愤怒地指着她大叫。
远处的高台上,漫天冰雪咆哮,冰冷的心魔剑气肆虐成灾。
那是……十八岁那年的凌霄宗问心峰。
是谢观澜第一次心魔发作的日子。
余照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手腕纤细,肌肤尚算完好,没有后来被火烧焦的丑陋痕迹。
然而,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——
左腕皮肉之下,第一道深红色的替劫印记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芒!
“烫!”
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诡异吸引力,从那红痕中轰然喷涌而出!
余照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的环境,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强行撕扯着,狠狠拖进了前方那片毁天灭地的心魔风暴之中!
“轰——”
眼前光影错乱,狂暴的杀意与绝望扑面而来。
她被硬生生摔进了一片冰雪覆盖的混沌世界。
那是谢观澜正走向崩塌的识海。
来源:趣玩网文阁(www.toycms.com)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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