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。
沈如初试图睁开眼睛,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。鼻腔里灌进来一股发霉的味道,夹杂着劣质炭火的烟气,呛得她喉头发痒,忍不住咳了两声。
这一咳,全身骨头都散了架。
"小姐!小姐您醒了!"
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紧接着,一只冰凉的小手颤巍巍地捧住了她的脸。
她费力地撑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小脸,大约十三四岁,眼眶红肿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布条扎着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这姑娘是谁?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一股庞大的记忆猛地灌进脑海。
大衍朝,丞相府,四小姐沈如初。庶女。生母林姨娘,三年前"病故"。嫡母林氏,当家主母。嫡姐沈如雪,相府嫡长女。
原主三天前被沈如雪罚跪在雪地里整整两个时辰,回来就发了高热,反反复复烧了两天,今早就没了气。
所以她这是穿越了?
一个堂堂三甲医院外科副主任医师,中医世家出身,二十八岁,好不容易攒够了首付买了辆代步车,结果下班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直接送走。
醒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。
"小姐……您别吓翠竹啊……"小丫头见她不开口,眼泪又开始往下掉。
翠竹。记忆里有这个名字,原主身边唯一没走的丫鬟,从小跟着她,忠心耿耿。
她深吸一口气,先把全身的"伤势"评估了一遍。四肢酸痛,关节僵硬,典型的感冒高烧后遗症。后背有几处淤青,应该是跪雪地时磕的。嘴唇干裂起皮,明显脱水。底子本来就差,气血两虚,再加上风寒入体,难怪就这么没了。
"翠竹。"她嗓子哑得像砂纸。
翠竹抹着眼泪凑过来:"小姐,您终于认得奴婢了。昨天您烧得连奴婢都不认识了……"
"别哭了。"她的声音不大,但翠竹竟然真的住了声。大概是原主从来没这么说过话。
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翠竹赶紧扶她,在背后垫了个硬邦邦的枕头。
扫了一眼四周。土墙斑驳,窗纸破了几个洞,冷风直灌进来。屋子不到十平米,一张破木床,一个缺了角的柜子。被子薄得透光,棉絮都结了坨。
这就是相府四小姐的住处?说好听点叫东跨院,说难听点就是柴房级别的冷院。
"翠竹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"
翠竹一愣,乖乖点头。
"我娘是怎么死的?"
翠竹脸色一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,声音压得极低:"姨娘她是……吃了大夫人送的补药之后,突然就不行了。大夫说是急症,可奴婢后来听老厨房的张婶子说,那天的药……"
"药被人动过手脚。"她替她说完。
翠竹眼圈一红,拼命点头,又赶紧捂住嘴。
她闭了闭眼。林姨娘是被人害死的,这件事十有八九跟嫡母林氏脱不了干系。原主虽然隐约知道,但一直装傻充愣,不敢声张。结果呢?还是被人弄死了。
"我爹呢?他不管?"
翠竹低下头,声音跟蚊子似的:"老爷从来不来看小姐。奴婢听人说,老爷觉得姨娘的事是府里的丑事,不愿意提。"
好一个丞相大人。小老婆被大老婆害死,他装聋作哑。庶女被打死在冷院里,他照样装聋作哑。这种爹,不要也罢。
"现在府里谁说了算?"
"大夫人管家,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大夫人的人。"翠竹顿了顿,"老夫人住在慈安堂,身子不太好,大夫人每个月去请安两次,平时府里的事都是大夫人做主。"
她在脑子里快速盘算。
处境一:冷院,缺衣少食,连炭火都不够烧。处境二:没有银子,没有资源,没有人脉。处境三:嫡母想她死,嫡姐随便就能欺负她,亲爹当她是空气。处境四:身体极度虚弱,随时可能再发烧。
说白了,这是一个死局。
但原主是原主,她是她。
她在急诊科待了六年,什么棘手的情况没见过?现在的情况虽然糟糕,但至少,她还活着。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。
"翠竹,先帮我倒杯温水。"
翠竹手忙脚乱地去倒水,端过来的茶壶缺了盖,杯子也有道裂纹。她接过杯子,水温刚好,先小口小口喝了两杯。脱水是第一要解决的问题。
"翠竹,咱们院里有几口人?"
"就奴婢和小姐两个人。"翠竹吸了吸鼻子,"之前还有两个洒扫的婆子、一个小丫鬟,上个月都走了。大夫人说咱们院用不着这么多人。"
说白了就是林氏把人都撤走了,让她们自生自灭。
"吃的呢?"
翠竹犹豫了一下:"每天有人送一顿饭……有时候是馊的……奴婢都倒掉了。那几天是奴婢去求隔壁刘婆子,她偷偷给了两个馒头……"
行吧。
她活动了一下手脚,酸痛感还在,但比刚醒来时好了些。原主底子太差,得赶紧调养,否则下一次发烧可能就真扛不过去了。
她掀开被子下了床,脚踩到冰冷地面上的那一刻,一阵眩晕涌上来,她扶住床沿缓了好一会儿。
翠竹急得要扶她:"小姐您别下地!"
"扶我出去看看。"
她推开门,一股冷风灌进来。院子很小,目测也就三十来平米。墙角长了几丛枯草,靠东边有一口压水井。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她的目光在角落里定住。
枯草堆里,有几株还绿着的植物。她走过去蹲下来,仔细辨认。是紫苏。还有几株野薄荷。
她伸手拨开枯草,下面竟然还有一小丛车前草。
对于别人来说,这些不过是杂草。但对于一个中医世家的外科医生来说,这些简直就是宝贝。紫苏散寒解表,薄荷清热疏风,车前草利水渗湿,搭配起来就是一个简易的方子。
她先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。
冷院是冷了点,但也不全是坏处。至少没人注意这里。
"小姐?"翠竹见她站在院子里发呆,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。
她回头看她,认真地说:"翠竹,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。"
翠竹茫然地看着她。
她没有多解释,转身回了屋子。
翠竹跟在后面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最后终于憋不住。
"小姐,她们说……明天的月例也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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