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夜那动静,床板都快晃塌了!三郎那破身子骨,哪经得起她这么往死里折腾!”
破柴房外围满了人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可不是作孽!生生被这傻子榨干了最后一口气,吐了一地血,硬是死在床上了!”
“娶个冲喜的,倒成了催命的!这贼老天三个月没下一滴雨,河床都裂出大口子了,留着这丧门星,咱们全村都得跟着渴死!”
沈蘅头痛欲裂。意识刚从急诊室无影灯下抽离,粗糙的麻绳已死死勒进手腕骨血。嘴里塞着一股沤馊味的破布,憋得她肺管子生疼。
她睁开眼。
入目是干裂发黄的泥墙。脑海中记忆如潮水倒灌。大旱三月,颗粒无收。原身是个痴傻农妇,被卖来给云水村赵家三房的病秧子赵砚冲喜。昨夜那病秧子剧烈咳血昏死过去,婆母王氏天一亮就纠集族人,硬生生把“克夫”的屎盆子扣在她头上,要拿她沉塘祭水神。
右手食指蓦地传来一阵灼热刺痛。那是她前世做急诊科主刀医生时留下的职业针痕。
痛感深处,一方清泉伴着古朴石碑在意识里若隐若现。
没等她细探,后背猛地挨了一脚。
“装什么死!拖去村口水塘!”婆母王氏尖着嗓子嚎叫,干瘪的手指死命掐进沈蘅胳膊上的软肉。
大嫂柳氏在一旁翻了个白眼,手里绞着帕子阴阳怪气。“娘,跟个傻子费什么话。三郎都被她吸干了精气,赶紧沉了干净,省得多一张嘴浪费粮食。”
两个壮汉拽起麻绳,拖死狗一样将沈蘅往外拽。
砂石磨破了膝盖,血珠子渗出来。沈蘅冷眼扫过周围。二十多号人围着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里透着饥饿逼出来的吃人幽光。带头的是族长赵德福,手里拄着拐杖,满脸铁面无私。
硬逃必死。
只能智取。
拖到干涸得只剩一汪绿水的塘边,壮汉正要抬手抛人。
沈蘅猛地发力,腰腹一挺,头槌狠狠砸在左边壮汉下巴上。趁对方吃痛松手,她拼尽全力吐出嘴里的破布。
牙齿狠狠咬破舌尖。
一口混着腥甜的血沫子,精准无误地喷在走上前的族长赵德福脸上。
全场死寂。
沈蘅扬起下巴,沾着血迹的唇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,嘶哑的嗓音掷地有声。
“我!不!傻!”
赵德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气得浑身发抖。“反了!这疯妇反了!还不快动手!”
“谁敢动她——”
柴房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嘶哑怒喝。
人群被硬生生撞开。一个身形清瘦如竹的男人拖着残躯爬到塘边。他面白如纸,唇无血色,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沾满泥污。
赵砚挡在沈蘅身前,手指死死攥住绑她的麻绳,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。
“要沉……先沉我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子猛地前倾,一口黑血喷在干裂的泥地上,整个人砸在沈蘅腿边。
这是沈蘅第一次看清自己名义上的“夫君”。瘦得皮包骨,但那双半阖的眼睛里,透出的不是农家病秧子的怯懦,而是刀锋般的清亮。
人群炸了锅。
“三郎没死!”
“都吐黑血了,这还能活几时?赶紧把这傻子沉了去晦气!”王氏跳着脚尖叫,生怕事情有变。
沈蘅目光死死盯住地上的黑血。
颜色暗沉,腥臭刺鼻。急诊医生的职业本能让她脑中警铃大作。
这不是痨病。
她抬起头,目光如手术刀般刮过王氏的脸。“他不是病死的。是被人下了毒!”
王氏脸色骤变,眼神慌乱地往柳氏那边瞟了一眼。“你……你个疯妇胡咧咧什么!三郎从小胎里带的弱症,谁会给他下毒!”
“谁最近给他熬过药,谁心里清楚。”沈蘅语速极快,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。她转头盯住赵德福,“族长,给我一个时辰。若我救不活赵三郎,不用你们动手,我自己跳塘。但若救活了——”
她故意停顿,目光扫过那一圈心虚的脸。
“谁再提沉塘,就是跟赵家断后的罪人。族长担得起这绝户的骂名吗?”
赵德福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。看看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赵砚,再看看满脸镇定的沈蘅。一个将死之人,这疯妇能有什么办法?
“松绑。”赵德福顿了顿拐杖,“就给你一个时辰。救不活,连你一块儿埋了。”
麻绳解开落地。
沈蘅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,一把将地上的赵砚扛在肩上。瘦弱的肩膀被压得一沉,她咬紧牙关,一步步走回破柴房。
“拿火折子来。烧热水。”她把人放在木板床上,冷声吩咐跟进来的赵苓。这是赵家三房十二岁的幼妹,正缩在门边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三嫂……三哥是不是要死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去烧水。”
支开赵苓,沈蘅背过身,意识迅速沉入右手食指的针痕。
空间开启。
一亩荒地,一眼清泉。旁边立着一块古朴石碑。她顾不上细看,捧起泉水试探性喂进自己嘴里。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深紫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红肿。
有效。
她迅速取出一碗灵泉水,端出空间。
捏开赵砚紧闭的牙关,半碗水强行灌了下去。剩下的半碗,她撕开他的衣襟,用指腹蘸着水,精准点按在他胸前几处大穴上。前世的中西医双修底子,配合灵泉水的奇效,成了当下唯一的破局之法。
赵砚喉结剧烈滚动,猛地侧过身。
“哇”的一声,又是一大口黑血呕在床沿。
这次吐完,他急促的呼吸竟奇迹般平稳下来。原本死灰般的脸上,隐隐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门外看热闹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活了!真活了!”
“见鬼了,这傻子什么时候会医术了?”
沈蘅净了净手,端起那个装满黑血的破陶碗,转身走出柴房。
她走到赵德福面前,将碗往前一递。手腕纹丝不动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病历报告。
“乌头汁。慢性下毒。每日混在药渣里,不出三日必死。”
赵德福吓得后退半步,捂住口鼻。
沈蘅目光越过他,直直落在王氏和柳氏身上。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却冷得让人骨缝生寒。
“这毒不难查。镇上药铺就那么几家,谁去买过乌头,去问问掌柜便知。婆母,大嫂,你们说呢?”
王氏双腿一软,一屁股跌在地上。柳氏手里的帕子掉进泥里,脸色煞白,连连后退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柳氏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是不是喷人,报官验药渣就清楚了。”沈蘅没再多看她们一眼,转身对赵德福开口,“人我救活了。沉塘的事,到此为止。族长若是还想查下毒的真凶,我随时奉陪。”
赵德福脸色铁青。赵家出了毒杀亲子的丑事,真闹到官府,全族的脸面都得丢尽。
“都散了!今日之事,谁也不许往外乱嚼舌根!”他恶狠狠地瞪了王氏一眼,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夜深。
破柴房里只剩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沈蘅靠在床边,盯着熟睡的赵砚。高热退了些,但他眉心依然紧蹙,额头渗出一层冷汗。
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破草席,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。
沈蘅凑近去听。
“东宫……儿臣……无罪……”
这几个字极轻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沈蘅耳边。
东宫?
她浑身一僵,目光死死盯住男人右手虎口处那道极深的旧疤。这不是拿锄头磨出来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。
窗外,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狂躁的犬吠。猎户老张养的那几条恶犬,平日里绝不会叫得这么凶。
远处干涸的官道上,几点火把的光影正快速向云水村移动。
沈蘅轻手轻脚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借着惨白的月光,三个浑身黑衣、腰间佩刀的男人,正贴着村口的土墙往里摸。那绝不是普通的毛贼,步伐轻盈,带着浓烈的杀气。
她缓缓关上窗,目光落回床上的“病秧子”夫君身上。
深吸一口气,沈蘅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。
“好啊。这故事比我想的刺激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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