昼夜录

大周永昌三年，春。

御花园里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，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，纷纷扬扬落了一地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十二位待选秀女敛声屏气，垂首立于亭前，各色裙裾在青石板上铺陈开，远远望去，倒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。

沈清歌站在第三排最末的位置，眼角余光扫过前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，指尖微微掐入掌心。疼的。很清晰的疼。这让她确信，自己确实活过来了，活回了十二年前，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这一刻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太监总管尖细的嗓音响起。

十二张面孔次第扬起，或娇羞，或明艳，或故作镇定。沈清歌记得上一世，自己此刻是紧张的，攥着帕子的手都在抖，生怕行差踏错半步，给家族蒙羞。可这一次，她只是平静地抬起眼，目光穿过重重人影，精准地落在那个男人身上。

年轻的天子萧景琰坐在鎏金蟠龙椅上，二十三岁的年纪，眉目如画，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看人的时候仿佛含着一汪春水，温和得不像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。可沈清歌知道，这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副冷硬心肠。她曾用十年光阴，拿满门鲜血，才堪堪看清。

“沈家姐姐今日这身打扮真是别致。”身侧传来轻柔的嗓音，是太傅之女林婉如，上一世她最好的姐妹，后来也是她亲手将沈清歌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，“旁人都是大红大紫的，偏姐姐一身月白，倒显得出尘了。”

沈清歌侧头看她。十八岁的林婉如面若桃花，眼中满是真挚的赞叹，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温婉可人。可沈清歌记得，就是这个人在她封后大典的前夜，“不小心”将一壶热茶泼在了她的嫁衣上，害她穿着临时改制的礼服完成了典礼，成了满京城暗地里的笑柄。也是这个人，在她为萧景琰生下皇子后，将浸了红花的汤盏端到她面前，柔声说：“姐姐，这是陛下赐的补药，趁热喝了吧。”

“妹妹说笑了。”沈清歌弯了弯唇角，“今日是陛下的选秀，穿得太素净原是不该。只是我前儿个不慎染了风寒，大夫说忌浓烈之色，这才不得已而为之。倒是妹妹这身海棠红的衫子衬得人比花娇，想来陛下定会多看一眼的。”

林婉如脸上的笑微微一僵。她今日确实费了心思，这料子是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，京城独此一匹，她求了母亲半月才拿到手。可沈清歌这样一说，倒显得她是蓄意争宠似的。果然，话音刚落，前方几位秀女的目光便带着探究扫了过来。

沈清歌垂下眼睫，不再看她。上一世她处处以真心待人，把林婉如当成亲妹妹维护，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用，结果养出了一条毒蛇。这一世，她不介意从第一面起，就让她不舒服。

“陛下，时辰差不多了。”大太监李德全躬身提醒。

萧景琰“嗯”了一声，视线缓缓扫过诸女。沈清歌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和前世一模一样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惊艳。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见钟情，后来才明白，那不过是一个猎手在评估猎物的价值。沈家世代簪缨，父亲掌着西北十万兵权，她要的从来都是沈家的势，而不是沈清歌这个人。

“沈家清歌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温润如玉，“上前来。”

沈清歌深吸一口气，款步上前，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，屈膝行礼：“臣女沈清歌，参见陛下。”

“病了？”他微微前倾身体，“可找太医瞧过了？”

“劳陛下挂心，已请过平安脉了。”她垂着眼，声音平淡，“小风寒，不碍事的。”
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，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，递给李德全，“赏你的。朕记得你幼时最爱放风筝，待身子好些了，朕让人给你做几只新鲜的，去御花园里放。”

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。玉佩也就罢了，御花园放风筝，这是何等的殊荣。上一世的沈清歌听到这话，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，觉得陛下待她当真是与众不同。可现在她只觉得齿冷。他记得她幼时爱放风筝，不过是因为她父亲曾在他登基一事上出过大力，他需要她永远记得他的“恩宠”。

“谢陛下。”她接过玉佩，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，心里却在冷笑。这玉佩她记得，是南诏进贡的暖玉，雕的是一条盘旋的五爪龙，他赐给她，说是“龙护凤”，她傻傻地戴了十年，日日不离身。后来才知道，这玉佩中空，内藏麝香，她十年不孕，除了林婉如那碗汤药，这东西也是“功臣”之一。

“都散了吧。”萧景琰挥挥手，“李德全，把沈家姑娘的名牌留下，其余的按规矩办。”

这便是留牌了。沈清歌再次屈膝谢恩，转身退下。经过林婉如身边时，她听见对方低低地说：“恭喜姐姐了。”语气里是压都压不住的嫉恨。上一世的这个时候，林婉如也是留了牌的，后来她们一同入宫，一同封妃，一同……呵。

沈清歌没有回头，只是稍稍放缓了脚步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妹妹这身海棠红，美则美矣，只是陛下素来不喜太过张扬的。妹妹若信我，还是换了的好。”

她说完便走了，留下林婉如站在原地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沈清歌知道她不会换。林婉如太想赢了，前世她也是穿着这身海棠红入的宫，结果萧景琰第一晚就翻了沈清歌的牌子，她气得好几日没睡好觉。这一世，沈清歌要让她从第一刻起，就尝够了求而不得的滋味。

走出御花园，温热的阳光洒下来，沈清歌微微眯起眼。亭子里那些年轻的姑娘们还在三三两两地说着话，有人欢喜有人愁。她看着她们，恍惚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其中的一个，怀揣着一腔天真，以为进了宫就是花团锦簇的好日子。

可这宫里的花啊，开得越艳的，谢得越快。

她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枚玉佩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。没关系，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，慢慢陪他们玩。她要先入宫，先封妃，先当上那个皇后，然后——她要让萧景琰也尝尝，什么叫“高处不胜寒”。

起风了，海棠花落得更急了些。沈清歌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鎏金的亭子，年轻的帝王还坐在那里，侧头和李德全说着什么，眉目间一派温煦。

多好看的一张脸。可惜了。

她收回目光，拢了拢衣襟，踏着满地落花，一步步走出了御花园。身后的宫门缓缓合上，将满园春色隔绝在内。而她身后，新的风波正悄然酝酿，有人欢喜有人愁，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冷眼旁观。

这偌大的皇城，从来就没有真正平静过。